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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 56

── 怀 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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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六年十月二十六日凌晨两点多,学生们全集中到大礼堂去了。上上下下,密密麻麻,挤满了学生。坐、蹲、站,准备着麻袋,准备着“阿摩尼亚”、风油、湿毛巾;礼堂入口处全让桌椅堵死了。负责站岗放哨的学生全都撤回礼堂,此刻都俯在窗口窥视着大地。

山岗上的夜,黑沉沉。飞鸟惊慌失措地离巢,绕着树枝胡乱而没有目的地飞鸣,那声音充满无限的悲哀和愤懑;星儿们也预知下一刻到来的风暴,被刺骨的寒风刮得东摇西摆,终于坠入无边无际的暗黑中。在那统治大地的暗影里,四千多名头戴钢盔,手持盾牌和警棍,腰绑催泪弹的军警人员,像一堆密挤挤的黑蚂蚁,静伏在地上。巡逻车、镇暴车、吉普车、水炮车上的车头灯,交织成一片灯海,射向茫茫的天宇,射向山岗,山岗下的大操场亮堂堂。灯光中,那几幢庄严肃穆的校舍,以一种轻蔑的傲然的姿态注视着山岗外的军警。

山岗上,见不到一个人影。风悄悄地越过大铁门,大操场,在校园里徘徊……

清晨六点出,在一阵难捺的沉闷之后,四千多个军警全都拿起他们的武器,像一阵黑色的波浪向大铁门压了上去。铁门顽强地屹立着,抗拒着这一排巨浪。四个手持长臂钢剪的便衣警探,正在分工合作把围锁在大门铁栅的铁链和锁头强行剪断。铁门被拉开了,但障碍物太多,于是一辆救火车冲过来,一阵山崩地裂的声响,障碍物不是被碾碎,便是被撞飞,夜枭般的黑蚂蚁闯入山岗。军警兵分三路,一路由车道经食堂到篮球场,一路则从大操场直逼礼堂正门,一路则冲到礼堂右侧,形成一道严密的包围圈。

蓦地,礼堂内传出激昂的歌声,一波接一波,一浪压一浪。

“团结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团结就是力量,
……”

激动人心的歌声,越过紧紧的包围网,在山岗上下,山岗内外震响。

一个便衣警探,在礼堂左侧的篮球场上,用麻绳绑着一根铁棒,右手拉着绳子挥舞几下,呼喝一声,铁棒应声飞出,正中玻璃窗,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过后,第一颗催泪弹便从玻璃窗的缺口飞入礼堂。学生们一见催泪弹落下来,几个人拉着一张麻袋,像魔术师那样接住,催泪弹在麻袋上弹跳,没有爆炸,又从窗口飞出去,落在那群军警脚下,噼噼啪啪地炸开了,炸得他们狼狈不堪,改用黑烟喷入窗口。

另外一队军警从右侧的楼梯冲上二楼,把木门撞开,居高临下,向礼堂里的学生抛掷催泪弹。顿时,礼堂里黑烟、硝烟弥漫,一团团的黑烟熏得人窒息,硝烟让人咳嗽,流泪,伸手不见五指。

“冲啊!冲出去!”有人高喊:“冲到操场!到福建会馆去……”

像乱了窝的蜜蜂,决了堤的潮水,所有的出口都打开了,学生们波浪似地从各个出口汹涌奔出。操场上、山岗上,所有的校舍周围,都布满了硝烟。呼喝声、呐喊声、咆哮声、挨打声、爆炸声,都在同一个时间从每个角落响起。

“冲呀!”

“冲呀!”

一阵嘹亮的歌声冲破烟海,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像从地层深处涌上来似的。

“团结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团结就是力量,
……”

歌声牵动了大群的学生,像山鹰一样扑向大操场。他们浑身沾满烟味和汗味,奋不顾身地纵下石级,顷刻间,大操场变成了学生与军警搏斗的战场。经过几次猛烈的冲击,队伍被冲散了,被淹没在滔滔的怒海中,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他们,来不及喘气也来不及回头去看别人,所有的人都高举起手臂,捏紧拳头,汗水和血水从拳头里淌下来,染红了衣裳……

玉贞跟着大伙儿在大动乱中冲下楼来,迷蒙的硝烟,使她不辨方向,但神智很清醒。她一直跑向大操场,忽然摔了一跤,被旁边的一只坚硬的皮靴踏在脚踝上,一阵刺痛,她又被一只坚硬的皮靴踢中臀部,另一只皮靴正要往她头上踩下来,她没有时间想,本能地用双手托住那只皮靴。皮靴越压越沉,双手的力道一寸一寸地消失……恍惚中,看到老吴从那辜加兵的背后扑上来,双手伸出,掐住那暴徒的颈项,朝她喊:“快跑!从后山篱笆跳过去!”

玉贞翻起身来,看到老吴和那个辜加兵双双跌倒在地,她从地上捉起一根什么东西,狠狠地朝那辜加兵的背脊打去。那个辜加兵很快翻起身,扑向玉贞。老吴拖着他的腿,大声喊:“快跑!没时间了!”

老吴头上流着血,仍然死命地拖着辜加兵的腿不放。玉贞含着泪看了老吴一眼,说:“老吴,我等你!”转身飞跑起来,两行热泪随风迸散。

她一直跑到篱笆边,已经有一些学生在攀篱笆,有的把篱笆网硬生生拉下来,让同伴跳过去。

“玉贞!快!快跳过去!”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一看,是英英,她正拉着篱笆的上端。玉贞犹豫了一下,伸手攀住篱笆网,纵了上去,但只是跳到一半,就被横里伸来的一只手捉住,同时一根棍子往她身上抽打,她感到一阵剧痛,双脚朝那个辜加兵踢去,踢不着,脚又被乱打一阵。她咬紧牙根,死命的捉住篱笆网。

“放手!”

英英去推那个辜加兵,那暴徒狠狠地向她踢了一脚,英英“呀”了一声,低下头,朝辜加兵手背使劲张口一咬,暴徒痛得松手,玉贞朝篱笆外整个儿滚了下去,她爬起来,看见英英被辜加兵踢得翻筋斗,刚腾起,兜头吃了一棍,玉贞大喊:“英英——”

英英满脸是血,挣扎着站起来,叫着:“快跑——”话没说完,又吃了一棍,软瘫在地上。

玉贞悲痛地转身朝前跑,前面跑动着一股人流,后面又涌上来另一股人流,呼喊声、吆喝声、爆炸声渐渐落在后头。小径两旁高大的树,茂盛的野草,掩映着累累的坟墓。玉贞看看身旁,一个相识的同学都没有了,有的是一群蓬头垢面,衣衫破烂,赤足,浑身血污,心灵受创的男女学生。

另一边,中正湖畔也遭受军警的摧残,鲜血染红了中正湖……学生们不得不撤出,跑到附近基尼玛路的光华小学,但很快被荷枪实弹的镇暴队冲散,一部分跑向福建会馆。

太阳已高挂中天,但浓云密布,太阳的光辉尽失。

从山岗和湖畔撤下来的学生,浩浩荡荡地奔向福建会馆。路人都投以奇异、同情、悲痛的眼光,注视着这一群勇敢而衣衫破烂的学生。

快到福建会馆时,镇暴车队又出现了。学生们又一次面对残酷的镇压、殴打……附近的市民闻声而至,眼见学生被军警殴打,都忍不住冲上去保护学生而跟军警大打出手,鲜血又一次喷洒在大地上。

中午十二点,英殖民当局宣布进入戒严三天。

在这次的冲突中,总共有十三人死亡。

一度热闹的市容,立刻陷入瘫痪,行人绝迹,店铺歇业,只有马路上的兵车,坦克恣意地纵横,天空中也出现了直升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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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强不息 力争上游

2017年11月6日首版 Created on November 6, 2017
2017年11月6日改版 Last updated on November 6,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