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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 31

── 怀 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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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墙壁上的老钟发出一阵沉浑的敲击声。

强嫂猛地抬起头来,说:“阿贞,睡吧,明天还得上学。”

“妈,昨晚不是跟您说了,学校被关闭了。”

强嫂拍了一下额头,说:“我这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什么时候复课?”

“不知道,等学校通知吧。”她收拾起课本,进入房间。躺在床上,一点睡意都没有,想起昨晚福利车厂的大暴动,一颗心仍在猛跳。大暴动爆发时,她被人群挤到外围,看见警车被焚烧,车里的警探满身血污,摇摇晃晃的倒在地上;很多群众被警察殴打,哀叫声凄厉……那个不知名的中学生被子弹击中,人们抬着他游行……回到家里,她几乎一整夜失眠,只要一合上眼,就看到火光、警棍、水炮、催泪弹……

忽然间,一阵吵闹、喧哗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她倏地睁开眼,一听便听出是妈妈的哭号声。她吃了一惊,赶紧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冲出房——

四、五个衣服肮脏,头发蓬乱的工友分坐在妈妈身边,每个人的脸上,全是严肃、悲穆的神色,眼睛红肿。

玉贞一个箭步冲到阿炳面前,急促地说:“炳叔!我爸呢?他、他在哪里——”

“你爸爸——”阿炳的眼眶湿润了。

“我爸怎样了?”

“他、他从六楼跌下来,现在在‘老君厝’(注15)。”陈伯说。

“啊!爸爸呀!”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撼了她,感情的堤坝一下子崩裂,“哗”的一声,扑倒在妈妈怀里哭起来。

这一阵哭声引得这几个汉子流下泪。

“强嫂,不要太伤心,希望他吉人天相。强哥和我们如兄弟一般,弟兄们一定会帮他出头。”阿炳说。

强嫂止住哭声,抽抽噎噎的说:“到底……事情怎么发生……”

阿炳说:“强哥本来六点收工,那个‘甲巴拉’(注16)马骝仔,硬要他做‘补水’(注17)。他们的那个搭架,已经用了很久,我们跟‘头家’(注18)说了很多次,他们就是不理。强哥踏到一条烂木板,跌下去了。”

强嫂颤巍巍地起身说:“我们……去老君厝。”

阿炳从上衣口袋掏出几张钞票,塞到强嫂手上说:“这里几十块,是大伙儿临时凑的,你先拿着。”他回头对几个工友说:“你们不必去老君厝,明天早上九点,我们到会所开会。”

在清寒的夜里,阿炳陪着强嫂母女俩赶到‘四排坡’(注19)。强嫂拉着一个护士说:“‘米西’(注20),阿强现在这样了?”

护士问明她的身份,翻着记录簿,说:“很危险,现在在手术室里,你们到外面去等。”

长长的走廊上一片死寂,灯光昏暗,似乎患了重病,透着一丝诡异的气氛。不知哪来的风冷冷地扫进走廊,越发使人感到阴森。几个病人家属坐在长椅上,相对无言。

玉贞靠在椅背上,心情紧张恐惧,她不敢想象爸爸跌下来后的样子,六楼,那么高,不死也半死,今后怎么办?她闭上眼,眼球里出现年青时代的爸爸的面孔。那时他在一家洋行担任送货司机,后来被裁员转投建筑业。爸爸喜欢带她去海边溜达。他站在岸边,默默的抽着烟,遥望大海尽处,眼光带着深沉的忧郁。有时,他会引吭高歌,他最喜欢唱的就是那首她后来也学会了的《我爱我的马来亚》。

一阵歌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侧耳倾听:

“我爱我的马来亚,
马来亚是我家乡。
日本时期不自由,
如今更苦难。
谁知狗去猴子来,
马来亚成苦海。
兄弟们呀姐妹们呀,
不能再等待!
……”

这嗓音太熟悉了,不就是爸爸唱的歌吗?在她读小三那年,爸爸忽然失了踪,问妈妈,她只是摇着头,眼里含着泪。三年后,爸爸回来了,比过去苍老很多,头发白了一些,脸上多了几道皱纹。

“爸,这三年来,您到底在哪儿?”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爸含含糊糊的说。

“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个地方,小孩子不可以去的。”

她嘟了嘟嘴,说:“爸爸不好,爸爸不带我去。”

爸只是一壁苦笑。

后来,在一次爸妈聊天时,不小心说了“监牢”这两个字,她才知道,过去的三年,爸爸原来在监牢度过。他为什么会坐牢,难道他犯了什么罪?她相信爸爸不是坏人,捉他的人才是坏蛋。但她始终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会在监牢蹲了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子,他想不想女儿?他会在每个夜里叫唤她的乳名“贞贞”吗?可怜的是妈妈,这三年来,她很少说话,默默的扛起这个家。

爸爸回来后,仍时不时有莫名其妙的人摸上门来,翻箱倒箧,弄出很大的声音,她害怕的依偎在爸爸怀里,爸爸用他那厚实有力的手搂着她,说:“别怕,爸爸在,没事的。”

最近这两年,再没有陌生人三更半夜来敲门。

她多希望再一次依偎在爸爸怀里,但一种极度烦躁,不舒适的感觉,像浮游的气体一样,从头顶溜下来,淤积在胸间,那股气流猛烈地冲撞着,似要挤破她的胸膛。她吐了一口气,睁开眼,看见妈妈似一具木雕坐着,眼睛浮肿。

炳叔坐在另一边,头垂着。

“妈……”她唤了一声。

妈妈转过脸,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视线又转向“手术室”大门。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头的灯还亮着。

她不知道要怎样跟妈妈说话,她此时的心情该也是像乱了套的丝线。一股浓浓的睡意袭上心头,她轻轻地闭上眼。

天色由黑蒙蒙,慢慢地转成蒙蒙亮。吹来的风带着几分冷彻骨髓的寒意,走廊外的树在晨风中摇摆。

“炳哥,你先回去吧,你跑来跑去,整晚都没睡。”

“不要紧,强嫂。”阿炳打了个哈欠,说:“我再等多一下子。”

到了满地阳光灿烂,群鸟飞鸣时,阿炳这才向强嫂道别。他说:“我要赶去开会,开完会再来。”

强嫂含着泪说:“炳哥,谢谢你,烦你代向弟兄大小们道谢。”

(注15)老君厝,俗语,指的是医院。
(注16)甲巴拉,马来话,管工的意思。
(注17)补水,方言,超时。
(注18)头家,俗语,老板。
(注19)四排坡,中央医院的俗称。
(注20)米西,Miss 的音译,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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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强不息 力争上游

2017年10月12日首版 Created on October 12, 2017
2017年10月12日改版 Last updated on October 12,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