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犀鸟 无常的哀伤

── 海 凡 ──


要说豢养过的小动物,带给部队同志许多愉悦与欢快的,要数一只小犀鸟。而它留下的哀伤和遗憾,也是那样叫人难忘。

犀鸟,因嘴呈象牙色,形似犀角而得名。

犀鸟最显著的特征是它头上的盔突,也是它英文名字 Hornbill 的由来,看似笨重,其实里面是疏松的骨质纤维,像泡沫塑料一样轻,结构十分坚固。颜色有灰白、米黄,还有鲜艳耀眼的橙黄色。因为盔突使它头部显得出奇的巨大,因此被我们称为“大头鸟”。

领它回来,喂养它长大的也是阿沙仔。

没有阿沙仔是不行的。犀鸟的窝筑在参天大树的树洞里,产卵前夕,它们先把选定的树洞挖大,让待产的雌鸟住进去,然后雌雄鸟分别从里外,以排泄物混合木屑,以及湿泥干叶枯枝等把洞口封闭。中间只留一道垂直罅隙,让蛰居其中的雌鸟能伸出嘴来接取雄鸟采回的榕树果或昆虫等食物。为了安全地繁衍下一代,雌犀鸟就在那几乎不见天日的,窄仄的空间里生活。每次产卵2至4枚,孵化期长达30天。要获得雏鸟,必须从犀鸟开始筑巢留意,等待,计算日子,预料小犀鸟已出世若干天,然后攀爬上壁立千仞的树干,砸开树洞掏取——只有阿沙仔能有那个本事!

那一天小犀鸟悄悄来到部队,没有引起多少注意。同志们也不知道阿沙仔是怎么将它喂养长大的。当它出现在大家眼前时,它已长得身姿丰盈,黑白匀停,让人眼前一亮!也不知阿沙仔用的什么方法,小犀鸟被他驯养得服服贴贴,完全不需要关在笼子里,在家时让它站在小队屋角一根横杆上,人来就“嘎嘎”地叫。出门跟着阿沙仔,或者抓站在他肩头,或者环绕着他低飞。

天黑了,下雨了,要喂食了,只消一个忽哨——,它就从树丛里那个角落腾空,展翅斜下滑翔,翩然来到跟前。

那时阿沙小队正在出发哨站的路旁,清晨,傍晚,同志们出发往返,都忍不住到它那里逗留一下,摸摸它的盔突,塞给它一枚野果,与它对视。

每当看到三两只犀鸟扑楞着飞过营房上空,或听到从广袤雨林里不时传来“嘎嘎呱”的怪叫声,我都不禁有点忐忑:这是不是它双亲的呼唤?会不会哪一天阿沙仔的忽哨之后,小犀鸟却杳无踪影?

阿沙仔对小犀鸟却是一贯的信任,还费尽心思去调教。为了让犀鸟能承接空中掉下的果实,他找来一块四方布,4个角头都绑着半尺长的细绳,4条细绳下端集结捆紧一颗小石子,布包着石子往高空一抛——布展开了,石子下坠,好比一顶降落伞款款落下。早已站在树干十几米高处的犀鸟,倏地展翅横截掠过,弯弯的大嘴巴一张,灵巧地把石子叼在嘴里。

向陌生客人打招呼

接连增大石子的颗粒,使布下坠的速度加急,刺激小犀鸟更敏捷地飞扑承接……反复多次的训练后,当解开布的石子抛向高空,疾速下坠的瞬间,小犀鸟的身影宛如魅影宛如闪电般扑来,在离地二三米的高度,分毫不差地把石子接住。

那年月,缺乏文娱生活,这样的训练,竟成为难得一见的表演,围观的同志轰然喝彩。大家的心里,都为部队拥有这样机敏的生灵感到自豪,俨然自己的生涯也分沾了此刻的精彩!怡然站在高枝上的小犀鸟仿佛也心领神会,一仰颈“嘎嘎、嘎嘎”地应和着。

我曾不止一次走到它面前,有时轻抚它的盔,有时递给它一枚榕树果,它侧过脸,以单边的圆眼望着我。它的眼睑边缘长着纤细的睫毛,透过这层轻纱,它晶亮的眼眸泛出几许温柔。我们彼此凝视,眼波流转,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交流。

而我始终无法捉摸,它的滞留,它拒绝回归雨林,是不是被动的抉择?甘于役使是它的宿命或无奈?还是它的荣耀,或欢乐?

1989年年底,合艾和平协议签订后,小犀鸟跟随着部队,迁移出来和平村。新的环境尽管陌生,它仍是自在地在刚开发出来的河岸两旁旷地上翱翔。偶尔也“嘎嘎”鸣叫两声。一个清早,小犀鸟像往常一样,在村子上空盘旋一阵,飞到驻扎在村子边沿的泰国军警的宿舍区,栖息在临窗的一株小树上,“嘎嘎”地向陌生客人打招呼。刚起身的泰国士兵一见,以为是哪里来的野犀鸟,一窜身端了挂墙上的猎枪——“砰——”小犀鸟应声从小树上一头栽下。

消息传开,在那个旱季里,同志们正忙着与家人团聚,巨大的惊喜、激动翻搅着旱季的腾腾热气。而小犀鸟出人意表的横死,像在同志们的心弦,拨响一个不和谐音,惊愕、叹息、揪心……静默中陷入弥漫着无常的哀伤里。

(28-7-2017刊载于《星洲日报·恍如隔世》)



自强不息 力争上游

2017年8月28日首版 Created on August 28, 2017
2017年8月31日改版 Last updated on August 31,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