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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风涛》后记

── 流 军 ──


  小说脱稿后好像还有几句话要说,可是又觉得不必说,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说一说比较好。

  这个世纪初,我多次走访马共下山后的聚居地“和平村”和“友谊村”,搜集了许多资料,加工提炼后便着手写《在森林和原野》。这是历史题材,所刻画的艺术形象不能离史实太远。我小心谨慎,克制悬想,不让虚构越界。磨蹭了三年终于脱稿。出版后反应不错,报章副刊大篇幅介绍,各大书局摆在显著台面,一间大书店还请我坐在那里为读者签名。好评不少,有的赞我刻画人物栩栩如生,呼之欲出;有的说我对森林、马共和游击队了如指掌,随后问我是否当过马共、拿过枪打过游击?无独有偶,马来西亚的读者也曾这样夸我问我。他们的“夸和问”令我瞠目结舌,哭笑不得。“森林、拿枪、马共、打游击”都是敏感字眼,上个世纪五六七八十年代,我们这一代——建国一代——最避忌,一旦惹上就会招来半辈子的麻烦。像我这般年纪的人多半吃过这样的亏。见过鬼怕黑,现在听来仍心跳加急,血压飙升。

  《林海风涛》这部长篇同样写森林,写马共,写游击战。出版后相信还会有人提出同样的问题。为消除读者的好奇心,免除瓜田李下之嫌疑,我还得写这篇《后记》,说几句不想说而又不得不说的话。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马共战略转移,部队“长征”北上马泰边境,据资料记载,到达的不到四分之一。牺牲那么大,损失那么重,马共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这是一出悲剧,我有所感触,打算把“长征”这段历史融进小说里。然而,最后一次的走访,两位战士的慷慨陈述叫我震撼。创作的激情和冲动难以抑制,回新后便整理资料,列出提纲着手写《林海风涛》。

  这里顺便谈谈那两位战士。他们是外号人称千里马的老莫和友谊村的负责人蔡求真。

  老莫原为雪州一支分队的狙击手,参加过无数次伏击战。1951年,在福隆港险隘路(Gap Road) 击毙英国驻马最高专员葛尼爵士是其中的一次。1952年5月,近打二十七碑警察局遭袭击,打死十多个特警,夺走三十几把枪和几箱子弹。老莫就是那场突击战的策划人。

  老莫年过古稀,白发皤然,精神却格外的好。话匣子一打开,半个世纪前的陈年旧事如数家珍,娓娓道来。那晚我们聊到半夜。离开时他再三交代:“我说的都是亲身经历,我想写出来,可是没读多少书,不会写,你是作家,替我写。有问题打电到接待处,他们会叫我听,到时要问什么就尽管问!”他紧握我的手,以无比信任的目光看着我。我感动不已。

  老莫的经历充满传奇,《林海风涛》有一半的故事情节是从他的陈述中“加工提炼”的。

  “友谊村”是我那次行程的最后一站,由负责人蔡求真亲自接待。

  蔡求真原为二区马共(马列派)二把手——中央政治局常委兼副主席。他念过六年私塾,十四岁参加抗日地下组织,日本投降后加入马来亚共产党。1948年英殖民政府颁布紧急法令,他带领一批矿工进入森林组织抗英游击队。1952年,他响应北迁政策带领部队穿过瓜木桑、越过牙拉顶,走了一年多,到达边陲小镇华玲。1974年,马共分裂,他和张忠民带队脱离中央另设“马列派”。下山后他奋笔疾书,完成《四十年森林游击战争生活回忆录》。前些时候我在槟城街边书摊买到这本书。言简意明,鞭辟入里,发人深省,是这本回忆录的最大特点。

  寒暄坐定,我说我读过他的回忆录,很感动,今次是慕名而来。

  他说他是我的忠实读者,报上连载的《曙光》(《赤道洪流》原名)、《蜈蚣岭》、《归去来兮》等小说他从没放过,而且读得很仔细。他说的报纸是马来西亚出版的华文报,勿洞、合艾、也拉等地都买得到。

  神交已久,声应气求,当晚我们促膝畅谈直到三更鸡啼。他记忆力特强,数十年往事历历如见。

  关于战略北移他很有意见,说上头做事仓促草率,致使马共元气大伤。关于脱离中央的事他直言不讳。

  说到“长征”经历,他耿耿于怀:“农民已经搬走,房子被烧光,农作物被捣毁,森林边缘有重兵把守,没办法,我们只好走中央山脉。荒山野岭,渺无人迹,途中战死、病死、饿死以及误吃野果中毒丧命的不计其数。我那队一百三十多人,一起走的另有三支分队,总共六百多人,辗转迂回,走了一年半,到达边境时只剩五十六个。看着好同志一个个的病死饿死,肝肠寸断,现在想起,心还在流血啊!”

  顿了顿,他继续说:“马克思保佑,我命大!我中枪两次,没死,毒蛇咬一次,毒蜂叮两次,毒蛇毒蜂极毒无比,我挣扎了十几天,死不了。瓜木桑和牙拉顶的野果多半有毒,我没饿死。七十年代,中央北马局进行肃反,大开杀戒,我和阿凌(主席张忠民)如果没撤队离开,我们几个领导肯定掉脑袋!”

  “你们五十六个没饿死,吃什么?”我问。

  他苦笑一下,应道:“说来你一定不信,野果有毒不敢吃,即使没毒也不够吃。饿得难耐,没办法,只好吃蚂蚁、吃蟋蟀。森林里的蚂蚁和蟋蟀特别多,特别大。开始时生吃,后来炒熟吃。蚂蚁蟋蟀很耐饱,后来连蚱蜢、蜈蚣和蝎子一起炒。很香,很脆。你敢吃吗?啊?哈哈哈!”他看着我笑。

  “我们马共多灾多难,”他换了语气,“建党初期引狼入室,敌奸莱特任总书记十三年;1942年9.1黑风洞事件,中央委员和高级干部数十人难逃劫数;战略转移,长征北上,我们几支部队溃不成军;1959年,上头领导无心恋战,精简队伍,马共几乎散伙;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央北马局进行大肃反,三百多人受牵连,无辜被杀害的近两百个,连中央委员阿仲和总书记陈平的好友伍天旺都逃不过劫数。悲哀,天大的悲哀……”他摇头、叹息、哽咽,说不下去。

  和平村和友谊村一排排简陋的房子住着历尽沧桑、身经百战的战士。他们头上的白发、脸上的皱纹、深邃的眼神以及落叶底下的斑斑血迹和泪痕都是历史的印记。偃旗息鼓,化干戈为玉帛。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林海风涛》记下这串历史的足印。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好奇的读者应该可以释疑。

  《林海风涛》能顺利完成和出版,我要趁这个机会感谢韩弓、谢世顺、林子和钟裕璇这几位老友。他们帮我审校把关并提出许多宝贵意见。我也要感谢和平村和友谊村的大哥大姐以及落脚曼谷的第十四分队的战士。他们倾心吐胆、毫不保留地给我提供资料,没有他们的合作和鼓励,《林海风涛》是写不出来的。

28-5-2015



自强不息 力争上游

2016年5月6日首版 Created on May 6, 2016
2016年5月6日改版 Last updated on May 6,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