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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笑有泪的云南园生活

── 朱 颜 ──


3年11个月,在漫长的人生旅程中,不是一段很长的旅途;然而这是我终生不能忘记的一段生活日子。

1962年,我考获了政府的高二离校文凭;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我无意念完高三。为了要省一年学费,我自作聪明,投考南大现语系。成绩放榜,我考上了,欢喜若狂,准备进南大;可是我父亲极力反对。他知悉政府逮捕南大学生的事件;他预测暴风雨会到来,命令我去念英文黄昏班。我坚持进南大。我下决心要自力更生,不要父亲资助。

1963年,开学的日子到了,手上无钱,怎办?母亲和大哥把筹备的几百元交给我,我提着一个皮箱,告别了父母,从居銮乘火车到星加坡。

到了奎因街,我登上4号巴士往云南园去。巴士抵达旧餐厅;我看到一群群欢乐的男女同学登记入学或办理寄宿;而我却愁眉苦脸,徘徊在校园外。

入学要验证高三文凭,怎办?我拨长途电话向母校校长求情,发给我高三文凭。校长回答:“抵触独中条规;没修完高三,考获离校文凭也不能发!”。回头无路,怎么办?我向母校级任老师的丈夫鲁先生求助;鲁助教劝我读先修班。欲速而不达,赔了夫人又拆兵,奈何?我天真无邪,心头总想着半工半读。当时我多么羡慕那些在合作社任职的同学。僧多粥少,要在南大觅得一职或申请助学金,难如登天。

几百元在身上,缴了学费,存下无几。幸得同乡胡同学援助,给我住在他的房间;一间宿室住进五个人。早餐和午餐,我一片面包充饥。小餐厅订了一份晚餐和余同学共食。我吃不饱,我身体慢慢消瘦憔悴。余同学会取巧。他常常打‘游击战’,到旧餐厅享受丰富的早餐。他常讥笑我,问我为何那么忠直,又问我诚实一斤值多少。我在宿室啃面包,他在餐厅享受牛油和半熟蛋;有时还顺手牵羊,把奶酪收在床下发霉,然后才慢慢享受。余同学吃得肥又胖。有一次,一个同学下坡,晚餐位空着。我去填空。我低着头吃完饭,匆匆离去。我是不速之客,觉得羞怯。以后有空位,同学邀我去,我都婉绝了。

一天晚上,余同学和我打赌:三分鈡内吃完十粒鸡蛋;不可加浆料也不能连同开水一起吃。当时我很饿,在一分鈡内,我己呑了九粒熟蛋;余同学看得眼大大,急忙抢回仅存的一粒,放入他的口中。看到他的天真表情,我笑在心里。

读先修班的那年,我埋头苦读,希望拿到优越成绩,可以申请助学金。班上的同学常说,我会考到第一名。辛苦了一年,没看见成绩单;只被通知可以读一年级。我申请助学金的梦,又被粉碎了。

1963年尾,南大放长假。我和海山街一个姓吴的星加坡同学到职工大厦建筑工地当抝铁杂工,工资五元。为了节省,我住在吴同学父亲的面房里。这陈旧简陋的组屋,座落在海山街的交界处;车声人声,终夜不停。清晨,我从海山街走路去工场,沿途经过牛车水;我坐在路旁的小木凳上,吃一角钱盐稀粥或炒米粉。

第一天工作,食堂老板娘看到我手脚细嫰洁白,不能熬过八小时。为了求学,为了理想,我咬着牙苦干;非但称职,还比普通杂工强。工作了几天,我变成了小黑人。食堂老板娘渐渐发现我的食量大(午餐一人一元,菜有限量,饭却自由吃)。我早餐吃不饱,午餐吃上三四碗。老板娘心疼,但她不敢阻止我;这是她订的条规。看到她的悔恨表情,我暗中发笑;谁教你看轻我?工作了三个月,存了六十大元。我离开工地,告别了吴家,回到云南园。

1964年,东筹西借,交了第一学期学费,手上已没有分文。漫长的365天的日子,怎么挨过?第一天上课,我父亲就要我停学,并托人为我找工作。第一次作文课,黄六平教授要我们当场写一篇文章,题材自选。我下笔如行云流水;我叙述进南大的愿望和困境。交上作文,黄教授看了被感动,愿意为我寻找工读生职位。一周后,图书馆主任要我去面试;我被选用了。辅助金每月六十元。当晚我乘火车赶回家乡报告喜讯,卧病的母亲听了也欢笑。

图书馆的工作很轻松,整理书本,填写编号,排列和分类。这段日子在云南园生活得很愉快;除了上课和工作,晚上我还有时间到南大图书馆笫一阅览室和同学们一起温习功课。有时还逛逛云南园和南大湖。

好景不长在,不久暴风雨来临;南大当局开除了两百多个同学和教职员。那时我担任中文学会理事,负责年刊校对。据说凡参加学生会和学会的同学都可能收到开除信。这次我很幸运,没收到开除信件。不过那个学生,他常常拿着一个草包的学生来找我,要我签‘悔过书’。我不想签;没做坏事为何须悔过?当理事是犯法的吗?这个草包学生硬要我签。只要平安没灾难就好了,我连悔过书的内容都没看清楚,我糊里糊涂地签了。

不久南大改组,图书馆人事更动。一天下午我到图书馆上班时,看到一些桌椅空着,后来得知那些忠於职守的旧职员被开除了。那天,我看到一个新来的‘理学士’,咀里咬着一根烟,坐在椅子上揺头听歌。几天后,我和其他同学那样,收到警告信。一周后,主宰我们命运的理学士召见我,他说我参加非法活动,校方欲解聘我。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上一句话,我离开了图书馆。失去了工作,我又面临辍学之苦。教授们同情我,劝我写封信去表白。那时,我写好了一封信欲呈上求情;想到自己没参加非法活动,为何要求情?一气之下,我把信撕了。

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我不敢向母亲和大哥要钱。有一天,捎来了喜訉。一个教授要找人打讲义;由於求职心切,我不加思考,就答应一试。一叠讲稿到手,打一张,酬劳五角。我从来没打过英文讲义,又没有打字机,怎办?那时我住在红毛丹园,同房吴同学知道我焦急,他下坡找了一个旧打字机交给我。我用一只食指缓慢选字,可是我连控制打字机都不会,怎样打稿?吴同学看到我在发呆,他坐在我身旁,教我操作。也不行;打三行,错二行。吴同学看了,他放下课本,为我打稿到深夜。明晨,我把三张讲义送去交货;稿件悉数被退回。打稿的生意告吹。在走投无路时,遇到一个印尼华人旧友,他驶船载货来到星加坡。他得知我的困境,筹了点钱为我解急。后来这个朋友生意失败,我还要设法帮他。

天无绝人之路,住在茅屋里的一群同学,知道我没钱交学费,筹足了借给我。好不容易才熬过了一个学期。 1965年,南大在改组。学生分成亲政府和保护南大两大阵营(当然还有许多中立的同学)。吴同学被怀疑是当权派的情报员;他被保校的同学责骂和排斥。有一次,他被一群保校同学包围漫骂;我看了不知如何帮忙他。在职工大厦建筑工地工作的三个月里,他每晚送来免费的晩餐。如今他有难,不能见死不救。在危急时,我走进人群,以我的人格担保他的清白。我淸贫如洗,但我人格在当年还值钱;一听到我以人格担保,保校的朋友,不再攻击他。离校后,听说他在官场任职。由於我的驱逐出境令,彼此无法见面。几拾年未见,吴君可好?希望我们在云南园的同窗旧情,永远留在我们的心中。

1965年,我登广告寻找家庭补习工作;很快被四个家庭聘请当补习老师。每周下坡教补习四次。有时在同学上课时,我逃课下坡去教补习;晩上同学们都入了梦乡,我才绕着山岗,回到黑暗的茅屋去(当时我住在理学院对面的板屋)。平日忙碌,除了上课和教补习,根本没时间温习南大的功课。到了考试前两个星期,我停止教补习;利用两周时间温习功课,往往是日夜不停地埋头苦读。有一学期,我住在校外,晩上板屋的火水灯不够亮,我常到商学院楼上夜读到深夜。那一次,为了应考法通,我读到天明;然后空着肚子赴考场。我眼前一片迷朦,写完了试题,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在许多补习的家庭中,一个做模型生意的林夫妇对我特别好。每次傍晩我为他孩子补习完课后,林太太准备了丰富的晚餐请我吃。每月补习费特别早发。我由於操劳过度,往往在书房为他孩子补习时,昏沉欲睡;他们看了没责怪我。或许,这位慈善的模型商人,从我的衣着和瘦弱的身躯,知道我是一个穷苦的学生。可惜我是不告而别;也无法告别。但愿有生之年能和林家相遇,向林家道谢。

理学院对面的宿室,离开旧餐厅巴士站,路途遥远;夜间行走诸多不便。后来我搬去宿室和数学系的林同学住在一起。林同学善写书法,生活有规律,晚上早睡。我半夜回来,还要开灯操作,弄到林同学用被盖头才能睡。现在想起,当时不该折磿他;希望有机会,向他道歉。

1966年,我和同班的叶同学住在宿舍。两年来我日夜奔波,消瘦的如病人;也患了神经衰弱症,常失眠。叶同学精神饱满,个子虽瘦小,但在运动场上他是长气袋。当年校方举行第一次运动会,我们相约参加长跑。我半途退出,他非但跑完全程,还得奬;真羡慕人。当年我根本没时间运动,要是我不半途退场,可能倒毙现场。

1966年尾,南大大事改组,从校方行政理事会到学生学会。亲政府的学生欲控制学会。当年学会理事竞选剧烈。我们班上五个同学被那个草包学生提名竞选中文学会理事。我们都反对竞选,尤其叶同学和我。这个草包学生行动奇怪。去年王赓武报告书出现,九个学会联合呈上‘意见书’给校方;学会理事被判非法活动,违反校规。当时这个草包学生拿了‘悔过书’要我签。起初我反对签。后来为了不被开除,我签了。以前当理事违反校规,如今这个草包学生又逼我们出来竞选理事;什么计谋?我心不服,我也曾经答应母亲、大哥不再当理事。我立场坚定;要退出竞选。可是这草包学生大权在手,一意孤行。结果,我们五个被逼参选的同学都中选。我坚决欲退出理事职位,叶同学也赞成退出。然而草包学生不理会我们的请辞。一气之下,叶同学和我走去和草包学生辩争。最终,我和叶同学退出了理事会;这一场争骂,种下了后患。

1966年十月尾,大人物来到南大新图书馆,主持开幕礼。一群同学和平游行,冒犯了大人物(叶同学和我都不在场)。

1966年11月16日傍晚,叶同学和我在宿舍做功课。突然有人唤我们的名字,说我们被开除学籍。叶同学和我奔去图书馆,布告栏出现了五十个被开除同学的名字。叶同学和我是其中两个。开除的理由是:“罢课,涂写标语,参加非法活动;经过校长劝告仍然不听。”

1966年11月17日清晨五时,军警围堵学生宿舍。叶同学和我在宿舍被逮捕。我们被扣上手铐,和其余六个同学被押进女皇镇监狱。叶同学和我被个别囚禁在四楼囚房。

第一天和第二天,我都被叫去问话。早上或下午,只有短暂的活动时间;其他时间我都被幽禁在房中。有一天中午,几十个囚犯被命令集合在大厅。每人一纸一笔,写你要写的;寄去你意想中能帮你的人。

1966年11月18日下午,我躺在监牢床上;我想着家乡,我也想念我的补习学生。突然间,我的牢房门开了。我被命令到职员室去签收信件。走到职员室,我站了片刻;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望了我一眼,他把信开了,念了几句,然后抬头对我说:“这是驱逐出境令,”接着他又大声地警告说:“你永远被禁止入星加坡。”当我听到永远不能进入星加坡时,我的冷汗直流。我悲哀地,缓慢地问:“为……什么……不……给我……来星加坡?我……的女……朋友住……在星加坡。”

“快签收!别浪费时间。”职员命令我。他斜视我一眼,没有一点同情心。

我用颤动着的手,签收了信。

从职员室走出来,我好似一个被逮捕的受伤战犯,往断头台走去。在短短的三天里,我被开除学籍,押入牢狱;如今又用驱逐令来折磨我。我做了什么事?犯了什么罪?!当我走过叶同学的囚房,他站在牢房洞口问:“什……么事?”我有气无力地答:“我……将……永远被……禁止来……你的……国家。”叶同学用沙哑的声音安慰我。整个晚上,我躺在床上;我仿佛看到亚兰站在长堤对岸,向我挥手道别。我回忆那些和她走在海滨,微风扑面的夜晚。我留恋她院子里我们常坐在一起的千秋。我留念狮城的每一棵树,每一根草……。

1966年11月24日早晨。当叶同学听到他父母来探监,他高兴的跑去会面室。20分鈡回来,他抱头痛哭;我用嘶哑的声音问:“什……么……事?”叶同学沉着气说:“我和你是……十个……重要人物中的……最重要两个;父母不准来……探监;害得……我父母……天天在……监牢外……痛哭!”我看到叶同学悲痛的脸,我很内疚;我想,如果他没坚决地和我站在一起,退出学会理事职位,也许不会有如此悲惨的遭遇。

牢房一天如一年。我们天天盼望被释放的消息。笫六天,其他同学都被释放了;监牢里再也听不到悲壮的歌声。

1966年11月26日中午,当叶同学听到我被释放,他马上悲喜交集,脸色苍白。他站在牢房边向我挥手道别。我不舍得离开他;我们的命运是相同的。我留念地多望他几眼;因为我们以后永远无法见面了。临走时,我把一包饼干放在他的牢房外。我用抖动的声音安慰他。我默默地祝福他;希望他能以瘦弱的身子,战胜那漫漫的长夜。

1966年11月26日,夜幕低垂。狮城的天空飘着细雨。我手中握着那张星加坡政府赠送并限时要我离开星加坡的火车票;我匆匆忙忙往火车站走去。当火车开动时,我和亚兰站在月台边,相对无言。一阵悠长的笛声,划破了沉静的夜空。火车开始移动了;我用颤抖着的手和亚兰握别。火车越走越快,我跳上了火车。亚兰快步地跟着火车。我站在火车门边,看到亚兰脸色沉重,她不断地向我挥手。

“再……见……”我说

“再……。”她低着头,她挥着手;她那修长的头发在晩风中飘摇……。

无情的火车,载着我;离开了我居住了四年的地方。

火车越过长堤。我呆呆地站在车门旁边,我寻找亚兰的身影;只见那孤寂的弯月,飘浮在黑沉沉的夜空。

(7.7.2013)
作者注:内容大部分节录自《痛苦的大学生活回忆录》
刊登于《南洋商报‧学府春秋》(24.1.1984-18.2.1984)。



自强不息 力争上游

2013年7月14日首版 Created on July 14, 2013
2014年5月06日改版 Last updated on May 6, 2014